理想国的流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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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如海.番外】故剑

【食用指南】

1. 真实如海.番外

2. CP主喻黄,含蓝雨全员,微量双花

3. 全文1W,注意阅读时间

4. 解禁混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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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章:(一) 租房 


番外:故剑

“这把剑是假的。”喻文州把箱子合上,箱子里一把满是铜锈的长剑被重新关入黑暗中。

“不可能。”徐景熙不敢相信地把箱子重新打开,从桌上拿起喻文州没动过的放大镜,仔细查看,“我们三天之前明明验过。”

喻文州揉揉眉头,“三天前是真的。”

三天前,他们参加了一场小型拍卖会,在现场仔细验看过他们心仪已久的古剑,并顺利将之拍下。那柄剑名为冰雨,其主人的名字早已在历史长河中湮没,它铸造工艺普通,剑身锈蚀非常严重,既没有摆在博物馆里的历史价值,也没有摆在家里作为赏心悦目的展品的价值。

但他们看上的不是冰雨的历史或工艺,而是它作为灵魂容器的能力,而这项能力甚至比稀世珍宝更为难得。

喻文州搜寻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与他设想完全吻合的容器。为此,他甚至激动得一夜未眠,他曾以为自己离计划成功又近了一大步。

然而,拍卖行送来的这柄剑却是假的,或者也不能说是假的,它依旧是一柄古剑,但也仅是一柄古剑。

从天堂落入地狱,莫过如此,连喻文州这样心性坚定,情绪稳定的人都有些压不下脾气。

郑轩望向窗外,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在黑夜里闪着灯,像极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看不清什么是真,又什么是假:“压力山大啊,我们可以找拍卖行索赔吗?还是先找律师看看?”

宋晓从套房外间端着几杯咖啡走进来,刚才的对话即使只听一鳞半爪,结合房内各位的脸色也能猜个大概,“算了,又不是第一次遇到不合用的东西,我们抓紧时间找下一个吧。”

李远跑上去帮宋晓接了几杯咖啡,分发给众人,还细心地递上糖和牛奶,“拍卖行怎么在三天内做的手脚?真的那把剑又在哪里?如果这把冰雨是我们目前见过最合适的,直接找到真的,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吧。”

于锋站在窗户边,目光越过塞纳河,落在蒙马特高地之上宏伟壮观的圣心教堂,提供了一条新思路:“听说前几天枫丹白露宫里的中国馆失窃了,说不定,还有其他的中国文物也被盗了,但是没被发现。”

“两条线都查一查。”喻文州最终决定,他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意,冷峻如同十二月的寒冰,“景熙和我去趟拍卖行,其他人查失窃的文物。”

“是!”徐景熙提起箱子快步跟上。

“压力山大……”郑轩摇摇头,认命地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查找那条失窃新闻。

李远凑过来小声说道:“我觉得队长心情不太好。”

在他们几个人中,郑轩陪在喻文州身边时间最长,或者应该说他是在蓝雨资历最老的。最开始,他是被魏琛收服,此后一直待在蓝雨。魏琛和方世镜相继离开蓝雨之后,喻文州接任了蓝雨的掌门人之位。而资历最老的郑轩对魏琛的决定举双手赞成,他不擅长决断,也不愿意背负决断带来的压力。这个世界总有人是做事的,而有些人则是能谋善断的。

所以,一直以来,他和喻文州配合得很好。至少,在大部分事情上。但郑轩知道,喻文州有一个执念,在那件事上,大约是山崩地裂也不能阻拦他,而这次拍卖行是撞上了枪口。

他们这次来巴黎,一方面是给大家休假,另一方面喻文州想要处理一点私事。众所周知,蓝雨的喻总对古董有着异乎寻常的热爱,大大小小的拍卖会都愿意去看看。喻文州买过许多稀奇古怪又没什么用处的东西,他出手大方,为人和善,各家拍卖行有什么新品都会告诉他一声。但是,喻文州第一次买到了掉包的货,何况,他还曾对真品报以极高的期待。

“买到假货肯定不高兴。”郑轩敷衍地说道,喻文州从没说过自己为什么要买古董,之后又要做什么,郑轩也懒得多做揣测。

“那柄剑很重要吧。”宋晓一向心态好,却并不粗枝大叶,“也很特别。饮过血却不嗜血,看似锈蚀密布,但在某些地方还保有极锋利的剑芒。”

“而且,灵力充沛,十分适合温养灵魂,其中甚至有一缕未开化的剑灵,也很适合妖怪修行。”于锋补充道,作为使用冷兵器的高手,他的意见可以说是专家级。

“可是,我们之中还有人需要容器吗?难道队长想要给你换个居所?”李远转头问于锋,于锋现在的栖身之所是一把苗刀。

于锋耸耸肩,“我住得挺好的。”

“想那么多干嘛,干活吧,队长一会儿回来肯定找我们要结果。”郑轩打断了闲聊,扔给他们一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可能的线索,“发动群众找一找吧。”

之后就是一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人从先贤祠问到了蒙巴纳斯公墓,幽灵之间消息灵通,他们获得一大堆关于巴黎盗窃事件的小道消息;也有人更擅长与山精树妖打交道,妖精们各有各的爱好,只要投其所好,总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圣母院的滴水兽会指路,荣军院的盔甲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当喻文州回来的时候,所有的意见基本都已经统一:不只是枫丹白露宫的中国文物失窃,还有不少没被发现的失踪的中国文物,而且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灵力充沛。显而易见,这不是普通的盗窃案,而是别有所图。

“它们的去向呢?”喻文州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显然对这个结论并不意外,他大概已经在拍卖行试探过了。

“最可疑的是今早从戴高乐机场飞往东南亚某国的私人飞机,虽然没有看到任何文物,但是那家飞机上的灵力据说强到诡异,可能是用了什么障眼法。”郑轩说道。

“我们也去看看。”此番喻文州对冰雨志在必得,他为这样的容器已经找了八年,他甚至不能确定倘若再给他一个八年,他是否还有这份幸运。但他可以肯定自己已经没有另一个八年来浪费,“请大春留下来继续和拍卖行交涉。”

 

从欧洲到东南亚是持续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在完全没有倒时差的困倦状态下,他们一边以各种方式向当地的妖魔鬼怪打听消息,一边循着线索向目的地进发。终于,在当地的深夜时分,他们隐隐看到一座隐藏在雨林深处的大庄园,根据线索汇总,这是当地一位颇有权势的军阀的居所,而这种三不管地带的权势无不建立在鲜血和人命的基础之上。

出于谨慎考虑,喻文州选了一处离庄园有一段距离,隐蔽却视野良好的地方,准备等天亮看看情况再做决定,究竟是走进去与主人家交涉,还是用点其他手段。事实上,在蓝雨的所有人当中,只有他依旧为肉身所累,需要睡眠,需要食物饮水等等日常活动。守夜的事情顺理成章交给其他人。

等喻文州醒过来,天光已经大亮,阳光从雨林稠密的树冠之间挣扎地射落下来,他一时有点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的感觉。徐景熙递上一盒牛奶并一包压缩饼干,开始和喻文州说起昨晚他们探查的情况:庄园周围防守严密,24小时都有荷枪实弹的士兵巡逻,还有先进的监控系统和热感系统,但是这些人类的武器和系统对于他们幽灵而言毫无影响;更大问题在于庄园中有术士或是巫师,他们在庄园周围布下了阵法。而这些阵法于他们而言颇为陌生,混合着南洋的降头术和太平洋岛屿上的土著巫术,简而言之,就是周边国家的巫术大聚会。

“很像是暴发户,不管有用没用都摆出来炫富。”徐景熙发表结语。

“还是有用的,至少我们现在没法轻举妄动。”有套路可以见招拆招,然而在一团乱麻中寻找线头就并非易事。当然,喻文州也考虑过学亚历山大大帝一剑斩断绳结,但是之后的影响处理起来很是麻烦,牵扯太广。终究,寻找冰雨的事情,只是他的私事,借助蓝雨的力量已是过意不去。

“不过,这个军阀请这么巫师术士做什么?被厉鬼缠身了吗?”喻文州说道,心里已经放弃强攻,准备伪装一个身份潜入庄园中伺机而动。

说到这一点,徐景熙露出一副我们遇到了一个傻逼的表情:“我们听说,这位大人想要长生不老。”

“咳咳咳……”喻文州被牛奶呛了一口,没想到这个年代还有人相信这种疯事。

“队长,你怎么了?”郑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伸手捶着喻文州的背,“景熙,你说什么能吓到队长?”

“长生不老。”

郑轩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没错,这人收集这么多有灵力的物件,大概就是为了达成自己的心愿。不过,也不知道哪个半吊子的术士给他出的馊主意。”

“要是专业人士,一定从一开始就拒绝这项委托。”宋晓从树丛中冒出来,郑轩奇怪地问道:“咦,于锋和李远还没有回来吗?”

“我们四个向庄园的四个方向分别探查,约好时间回来,不论收获如何。”宋晓面对喻文州疑问的眼神解释道。

“我回来了!”李远出现在远处,元气十足地朝他们挥挥手,“遇上一群飞头蛮,花了一点时间才摆脱它们。”

“只剩下于锋了。”喻文州微微皱眉,“他朝哪个方向去了?”

郑轩指了指北面,只见一片茂密的树海,风吹过掀起一片绿色的波浪,不见人影。

“你们约的几点?”喻文州问道。

“八点整。”徐景熙说道,“雨林里虽然阳光不强烈,但是日出之后,我们的行动力依旧会受到影响。”

喻文州看了看手表,“再等五分钟,如果他还没回来,我就去找人。”

等待让时间变得极为漫长,雨林中的鸟鸣虫声都让人变得格外焦躁。还有三十秒,喻文州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检查被制成一支钢笔形状,插在衬衣口袋中的法器“灭神的诅咒”,准备出发寻人。

“于锋回来了!”不知是谁眼尖,喊了一声。

于锋确实回来了,但看起来状态很不好,身上竟挂了彩,面上也灰头土脸的。

“北面有埋伏。”没等众人开口询问,于锋率先开口,“那人很强。”

如果只是那些没有章法的阵法陷阱不可能让于锋陷入苦战,而从昨晚的踩点到今天的分开调查,他们都没有发现强到值得一提的对手,陷阱和阵法只是多而繁杂,却称不上有太大难度。他们只是没有那么多时间一个一个去解毛线球。或许,正是这样先入为主的印象才使得于锋没有第一时间准确评估出对手的实力。

而一剑挥出,双方的兵器相击发出脆响,力道相撞,于锋心下一凛,意识到自己遇到实力强劲的对手。两人在极短时间内过了几十招,招招拼尽全力。事实上,蓝雨一向防守反击,一开始不拼尽全力,与对手周旋,找出破绽,这才是蓝雨众人喜欢的方式。然而,对手却没有给于锋找出破绽的机会,攻击大开大合,几乎每一招都燃尽性命,逼得于锋不得不全力反击。

“什么人这么厉害?”徐景熙问道,他脸上写满疑惑,这么强悍的人居然甘心给暴发户收集癖一样的军阀当手下,这与他一开始的推测完全不符。

“我没看到脸,他戴着面具,非常恐怖的面具。”于锋摇摇头,“但他似乎对追击敌人不感兴趣,不然我脱身还要费一番功夫,也许他只是驻守在庄园北面。”

“重兵防守。”宋晓与郑轩对视一眼,“说不定我们要找的冰雨就在那里。”

喻文州点点头,“去看看。”

等他们小心翼翼地潜到庄园北面的时候,眼前的情景却大大出乎意料:那里正经历着一场激战,无数阵法被引爆,爆炸声和妖精们非人类的叫声混合成刺耳的魔音,嘎嘎尖笑的飞头蛮如食腐的鸟类一样乌泱泱地聚在低空,一阵又一阵向着地面扎去。

混乱的烟尘中,有一个人扛着一把半人高的重剑,艰难却又果决地向着庄园走去。

“那是谁?”郑轩问道。

“是他吗?”喻文州问于锋。

“没错。”于锋点点头,无论是对方的武器和招式,还是那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都是不可错认的。

“这是内讧了?”李远揣测道。

“说不定是想取而代之。”徐景熙似乎又理顺了逻辑。

“我感觉倒像是什么深仇大恨。”宋晓说道,“双方都没有手软。”

正如宋晓所指出,孤身突进的男人身上早已挂彩,即使站在他们的角度,都能清晰地看到他左肩上狰狞的巨大伤口。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讨论着眼前令人意外的情况,喻文州开始缓步向战场边缘走去。

“诶诶,队长,你要去哪里?”郑轩跟了上去。

“救人。”

“什么?!”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喻文州笑了笑,“掩护我。”

虽然摸不清喻文州的目的,但是蓝雨众人已经习惯不要过多揣测队长的七窍心肝,免得一不小心把自己绕进去。所有人迅速各就各位,于锋飞掠向前开路,郑轩和宋晓落后于喻文州半步,为他撩阵,李远站在阴影里开始召唤附近的山妖树精前来助阵,而徐景熙则在医疗箱中翻找备用药物,既然要救人,那最后少不得他出手。

钢笔大小的“灭神的诅咒”已经变为手杖的大小,杖头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蜿蜒的黑气如蟒蛇一般游走在半空中,所过之处仿佛水如油锅,溅起无数的亡灵鬼怪。它们似乎找到了新的目标,放弃了残血的孤胆英雄,转而围攻刚出现的新人。

在它们冲到离喻文州一臂左右的距离时,一扇黑色的大门突然横亘在他们之间,大门蓦然洞开,从其中伸出无数双焦黑枯槁的手,向盘旋着的妖魔鬼怪抓去,将它们吞噬进无边的黑暗当中。喻文州脚步不停,在雨林茂密的树丛和奇诡的阵法之间收割着异类,宋晓和郑轩负责驱赶猎物进入指定的区域,蓝雨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捕猎机器,丝丝合缝,让猎物无处可逃。

死亡之门缓缓合上,尖叫止息,烟尘散去,位于战场中心的雨林高大的树木经历烈火、爆炸、激烈的打斗等等,终于支撑不住,纷纷倒下。

喻文州避过无数倒伏的树木,最终站到那人面前,男人的面具剥落了一半,露出一双摄人的眼眸,棱角分明的面庞上尽染血迹,他拄着自己的重剑,勉强让自己没有倒下去,却已无力质问来者何人。

“喻文州,来自蓝雨。”喻文州善解人意地自报家门。

那人点点头,气息平稳且神色冷静地说道:“百花,孙哲平。”

而下一秒,他就一头栽倒在地。

 

在东南亚雨林深处偶遇国内同行是什么感受?

现在喻文州很难回答,他之前有很多猜测,却没有想过这一种可能性。事实上,国内的同行们大多有自己的活动范围,大家工作繁忙,没有那么多时间联络感情。对于百花和孙哲平,喻文州只是有所耳闻,看孙哲平的反应,大约也是如此。

他想不通为什么孙哲平会出现在这里,想必孙哲平也不明白蓝雨在这里干什么。

“队长,孙先生醒了。”徐景熙掀开帐篷,轻声告诉喻文州。

喻文州带着满腹疑问走进帐篷,发现孙哲平已经坐了起来,正坐在床边穿鞋。徐景熙露出想拦又不敢拦的表情,只得求助于他的队长。对于医生而言,眼看着重伤未愈的伤患满地乱跑,简直如同强迫症看到不整齐的东西而产生巨大的焦虑。

喻文州朝徐景熙点点头,眼神示意他,他可以搞定,徐景熙接收到信号,从帐篷里退了出去,成功地避免自己焦虑发作。

“百花是接到紧急委托了吗?”喻文州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

孙哲平停下手中的动作,“不是,只是一点私事。蓝雨呢?”

“也是一点私事。”

“但这件事很紧急。”孙哲平站起来,眼神扫过放在床边的重剑。

“寻物?”

孙哲平没有回答,右手似有若无地握上重剑的剑柄。

“很巧,我也是。”

孙哲平猛地抬起头,眼眸间冷光大盛,勉强从唇间挤出一句话:“是什么?”

“一把古剑,叫冰雨。”喻文州看到孙哲平激烈的反应,反而放下心来。冰雨虽是好剑,却只有蓝雨的秘术可以发挥它的最大用处,而且它并不是倚天剑屠龙刀,没有本事掀起天下纷争。既然猎物不同,就可以谈合作了。

孙哲平听到这个答案也松了口气,如果再加上蓝雨,他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帕塔也抢了你们的东西?”

“那个庄园主叫帕塔?”喻文州点点头,“没错,我之前在拍卖行买下的古董被他掉了包。”

“早就听闻蓝雨总裁是古董爱好者,原来传言不虚。”孙哲平笑了笑,显然觉得喻文州有些大动干戈。

“君子不夺人所好,帕塔这是踩中我的底线了。”喻文州也笑了。

两个人都明白对方没说实话,孙哲平始终没有透露自己要找什么,而喻文州大费周章寻一柄剑的缘由也颇为耐人寻味。

不过,这不妨碍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帕塔。

“既然帕塔这么不识趣,不如我们合作给他一个教训。”喻文州说道。

孙哲平审视了一下喻文州,随后爽快地应道:“行。”

“那么,不如先治伤。”喻文州起身准备把徐景熙叫进来。

“来不及……”

喻文州打断道:“明天肯定来得及,我们今天闹出这么大动静,一定打乱了帕塔的计划,无论他是什么计划。既然他发现有人惦记,一定不敢贸贸然执行计划。他也怕被我们突然破坏。现在一定漫山遍野搜寻我们的踪迹。”

“喻总了解人。”孙哲平说道,“但明天必须开始行动。”

喻文州把徐景熙让进帐篷,笑着说道:“孙先生这是在寻一块冰吗?”

孙哲平再次没有回答,他合上眼睛,任由徐景熙处理伤口,只吐出两个字:“多谢。”

 

喻文州再次走进帐篷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孙哲平已经毫不意外地清醒过来,正用一块棉布细心地擦拭自己的重剑。

“午夜之后,行动开始。”喻文州说道,“我的人在夜晚的行动力更强。”

孙哲平点点头表示了解,他看了看表,离午夜还有三四个小时,他皱了皱眉。

喻文州似乎没有感觉到孙哲平的焦虑,随口闲聊道:“久闻孙先生有大神通,能堪破累世因缘。”

“只是前世罢了。”孙哲平的反应很平淡,这样的话显然已经听过太多遍。

“不知……”

“我从不告知前世之事。”孙哲平似乎猜到喻文州想说什么。

“即使是蓝雨?”即使是刚刚救了你的命的蓝雨。

“喻总,这笔买卖不划算。”孙哲平说道,“百花能提供更多。”

喻文州摇摇头,“我只想问一个人。”

未曾想到,求问前世这种事情也会发生自己身上,喻文州暗自苦笑。或许是太久没有结果的等待滋生出难以言喻的焦虑,又被这次冰雨失窃事件勾起对计划失败的恐惧心理,他迫不及待想听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无论是关于前世,还是关于当下。

这已经是他进行计划的第八年,在八年的岁月里,他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惊喜,也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即使蓝雨的总裁总是以磐石一般坚固稳定的面目示人,但他终究不可能真的如同无生命的岩石一般无动于衷,他偶尔也会想要听听虚无缥缈的安慰,关于命运,关于他与黄少天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或是关于他们两人最终能够走在一起的某些猜想。而眼前这位能窥破前世的百花掌门人,显然比网上的星座算命更能提供让他心安的论据。

“黄少天?”孙哲平突然问道。

“你看到了?”喻文州惊奇地说道,他还没有向孙哲平透露他的问题。

孙哲平仔细打量着喻文州,“你为什么要问他的事情?既然你已经认识他,甚至见过他,那么现世的事情并不需要前世的答案。”

这个回答非常符合传闻中的百花掌门人,他虽然能堪破前世,却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一丝半点的前世之事。这个任何人,甚至还包括他的搭档,百花另一位掌门人——张佳乐。

但这个答案已经足以让喻文州意识到什么,“他过世了。”

孙哲平沉默半晌,“但他未入轮回。”

“所以,所谓的前世之事,是我与他的前世,而现在依旧是现世。”喻文州推论道,“即使他已经过世。”

传闻中蓝雨总裁智计过人,孙哲平知道自己在刚才那番话中已经透露太多,但他也懒得找补,“可以这么说。”

喻文州笑了,“多谢。”

之后喻文州没有再和孙哲平聊任何前世的话题,转而谈起午夜的行动。因为是在国外,又涉及到许多其他国家的术士和巫师,他们并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最好的选择是声东击西,一面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力,一面潜入庄园把他们的东西拿回来。喻文州建议由李远来负责吸引注意力,他能召唤许多山精树妖,乍一看非常唬人,事实上又非常难缠。而他们其他人则负责潜入庄园,取回他们的东西。

孙哲平没有异议,转而继续擦拭自己的重剑。

喻文州没有探问孙哲平想要找什么,他走出帐篷准备去布置任务,身后传来孙哲平的声音,“他在等你。”

喻文州脚步一顿,帐篷门帘落下,隔断了孙哲平的视线。

 

黄昏时分的雨林只能看到落日火红的边缘,其他的部分早已落入密林的深处,喻文州对这样的景象十分熟悉,总让他回想起在新加坡读书的情景,包括那个令人不愿回忆起的下午。或许是今天聊了太多关于过去和前世的事情,尘封的记忆被撕开封条,终于从其中漏出一幕幕场景。

他接到噩耗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实验室的机器嗡嗡地运转,他坐在一侧看文献看得头昏眼花,一条微信消息毫无征兆窜上屏幕。在看论文还是看消息之间根本不存在选择,他毫不犹豫地点开消息,却在读完之后宁愿自己永远不知道这条消息:G大学生会群发的消息,通知大家去参加追悼会,后面还有连篇累牍的相关报道和捐款链接。

喻文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反复确认那个名字,是黄少天吗?怎么可能是黄少天?为什么会是他?凭什么是他?

他昏昏沉沉地打越洋电话回去,给他的朋友,给他的同学,给所有认识他也认识黄少天的人。如今,电话内容他已经记不清,只记得那种绝望的情绪,无人可诉,无路可出。人有时候很有趣,事情或是真相都会随着时间而逐渐模糊,却唯有情绪会日久弥新,每一次回想起来都能再次将人裹挟进悲痛的风暴之中。

在回国的飞机上,他试着写过悼词,试着画下记忆里的明朗青年,试着捞起过去岁月里的点点滴滴,终究都抵不过内心疯狂叫嚣的悔意,只留下满纸的泪痕。曾以为一辈子那么长,他的机会那么多,等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等他有了足够的把握,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如河流入海一般自然。

但他再也没有机会了,所有的计划和未来畅想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也许是在追悼会现场看到他的表情实在太难过,黄妈妈还特意问了他的名字,喻文州只能解释说自己是黄少天的好朋友。但他并没有漏过黄妈妈轻声的自言自语,以前都没听阿天提起过诶,唉……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足以将喻文州扎成筛子,仿佛是对他曾经的胜券在握和计划万千迎面而来的响亮耳光。

如果孙哲平认为前世不可追,那么从那一刻开始,喻文州也意识到,来世的虚无缥缈,以及当下比之未来更为重要。

所以,在头七那天,他带足了香烛纸钱,高价购得牛眼泪,像所有不甘心相信死讯的人一样,推翻自己多年来的唯物主义信仰,怀着某种不可言明的祈愿,甚至想与阴曹地府的鬼差阎罗做个交易。

他穿过老旧的大铁门,走过杂草丛生的花坛,来到被烈火熏烧得只剩框架的单元楼前,拿出打火机开始烧纸钱,像冬夜里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妄想从燃烧的火焰里看到幸福的场景。

一沓,两沓,三沓,火焰未熄,夜凉如水,四周一片寂静,既没有拖着拘魂索的鬼差,也没有他想见的人。

正当他已经放弃希望,准备把剩下的纸钱全部扔进火堆当中,他听到单元门轻轻开合的声音。

身着白Tee的青年站在单元门前,月光照射下来,将他照得如此透明。他就站在喻文州几步之外,隔着燃烧的火焰,仿佛从火焰之中生出的幻象。他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或许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他露出一副迷惑而茫然的可爱表情,伸手挠挠头发。

“少天……”喻文州轻声喊道,生怕声音大一点,就将这缕透明的魂魄惊走。

但是,黄少天没有听见,他转身回到楼内。

乌云不知何时遮住明月的光芒,雨一点一滴地落下,喻文州看着黄少天在单元门口出入数次,一次比一次狼狈。雨越下越大,彻底浇灭了他面前的火堆,黄少天的身影最后一次消失在单元门口,再也没有出现。

喻文州站在大雨里,分不清自己脸上是冰冷的雨还是滚烫的泪,但他心底有一块死寂的土地出现松动,像听说春风到来而伸展出新芽的野草一般,为他带来新的可能性。

他不期望来世,只想把握当下。

他开始四处搜集关于幽灵鬼怪的资料,再后来,他顺利说服了魏琛,拜入他的门下,而后他正式成为蓝雨的继承人,现在他已经是蓝雨的掌门人。

时间,现在只对于他有意义,对于黄少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在无数流逝的时间里,唯一不变的是喻文州隔三差五要去那个老旧小区里看看,他看着小区里的人逐渐搬走,原本熟悉的面孔被一些陌生的面孔替代,而后来来往往无数人,最后整个小区最终归于空荡。

但小区里的黄少天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从一开始总是重复着临终前的动作,到后来已逐渐与常人无甚分别。黄少天或许没有发现,他的存在总是时有时无,附近的居民并不能经常发现他的存在,只有当他迫切想让人看到的时候,才会被发觉。

黄少天的情况变得稳定,喻文州开始为他寻找一个可以容纳他灵魂的容器。黄少天的魂魄半是幽灵,还有一半则是来自槐树的灵体,所以能够容纳他的灵器并不好找。

他找了八年,终于找到了冰雨。

喻文州朝着远处的庄园虚虚一握,仿佛要将之抓在手中。

他虽然不知道孙哲平所说的等,是指前世还是今生,但是他更愿意相信这是一个征兆,预示着跨越时间的等待终究能画下一个完美的句号。

“队长,时间到了。”郑轩走过来说道。

“行动。”

 

整个行动和计划的一样顺利,他们利用李远的召唤术充分吸引了敌人的注意力,其他人顺利地从昨天孙哲平已经破坏掉的阵法潜入庄园当中,在地下室里一堆法器宝物当中找到被一匹红布委屈巴巴地包裹着的冰雨。

“这可真不是亲生的待遇。”宋晓吐槽道,把冰雨垫上软布,放进他们带来的箱子里。

“收工。”郑轩一下子瘫做在折叠椅上,“我现在也想躺进箱子里睡一觉。”

“孙哲平呢?”于锋也回到了营地,左顾右看没看到百花的掌门人。

“你还想和他切磋一下?”李远一下点出于锋的想法。

“他走了。”喻文州说道。

“最后他拿走了什么?”李远好奇地问,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喻文州摇摇头,“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于锋说道,“用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却什么都没拿走。”

喻文州思忖片刻,“也许,他确实拿走了什么,但是我们不知道。回去之后去百花探探虚实吧。”

“怎么探?”郑轩有气无力地说道。

喻文州拿出一块雕刻成花朵的玉佩,“百花欠我们一个要求。”

孙哲平离开的时候看起来并不焦虑,也没有懊悔失落,只有望着远方流露出淡淡的不舍。他给了喻文州一块百花的印信,作为救他性命的回礼。关于前世的事情是喻文州自己猜出来的,所以孙哲平还是认为欠他一个人情。像武侠小说中的老派侠客一般,孙哲平给出这块玉佩,言明只要不违道义法律,喻文州可以用这块玉佩去百花要求一件事,而百花一定会应允。

喻文州收下了,那时他还没有想过自己真的会前往百花求一件事,更没想到的是兑现这个承诺的是张佳乐。

徐景熙急匆匆的脚步打断了喻文州的思考,他挥舞着一张纸,“队长,G市的槐树街4号院又有新动向。港岛的B公司委托蓝雨为G市的槐树街4号院进行驱魔。”

“好。”喻文州提起装着冰雨的箱子,抬头看向雨林树冠之间留下的些许蓝天,碧空如洗,阳光正好,他等的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喻文州等得太久了,几乎要以为不能实现,他感受着右手上的分量,是沉甸甸的安心之感。

“他在等你。”

少天,久等了。 


一点感谢:

谢谢大家来看这个故事,谢谢你们,我爱你们!这个故事至此圆满了。

姊妹篇:【双花】极边之地连载进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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