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国的流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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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花】天下第一(4)

【食用指南】

1. 灵感来自我闺蜜令人窒息的脑洞:假如K市是喀什……

2. BGM:河西走廊之梦


首章:(1)

前文:(3)


(4)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他们穿过疏勒城中繁华的街巷,几个转弯之后就到了目的地。泥土的黄色与炽烈的阳光颜色相仿,高低错落又挤挤挨挨的伫立在一起,中间只余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张佳乐在低矮的房门前停住脚步,“你进去吧。”

孙哲平愣了一下,诧异道:“那你呢?”

张佳乐笑了笑,“屋子太小,可能塞不下这么多人。”

“我很快就出来。”孙哲平点点头,“等我。”

张佳乐靠着低矮的土墙,抬头望向天空,头顶一片湛蓝,辽阔高远,空无一物。

他故意没有进屋,他现在很想偷偷溜走。

据说这家老奶奶曾见过自己的真实面目。张佳乐帮过的人太多,他早已不记得是否曾经因为什么事伸出过援手。不过,他同样也不记得,他是否曾有一次不太谨慎露出过马脚。

同样,他也没想好如何向孙哲平解释,他不会撒谎,也不懂辩解。

思绪纷乱之下,他只想逃走。

他没有想好自己要去哪里,举目四望,天大地大,似乎哪里都可以去,但是去哪里都会逃不开孙哲平的影子。

顺着视线的方向,辽远的天空中,一个小小黑点迅疾而来。一只鹰乘着长风,舒展翅膀在高空中徘徊游弋,清越的鹰啸驱逐去午后的沉闷。不知何处的杨树树冠抖动一下,一个黑影从茂密的枝叶间窜出,直入云霄,与天空中徘徊不去的影子相携离去。

张佳乐的视线追逐着两只鹰消失在大漠之中,心中一动,又生起微弱的希冀。

孙哲平说要等他,如一根套索一只锚,将他拦在原地。

他靠在晒得滚热的土墙上,看周围的一切都在日光热气蒸腾之下变得扭曲晃动,徘徊在真实与幻象之间。

沙漠中的海市蜃楼终是要被拆穿,无论是绿洲还是水域,无论多么吸引人,终归都是一片黄沙,满目荒凉。

沙漠中的玫瑰若只是石头,你会否对它喜爱如初?

是或否,张佳乐想听一个答案。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孙哲平低着头走了出来,站到他身旁,半晌不语。

张佳乐深吸一口气,状似随意地问道:“怎么样?”

孙哲平摇摇头,“老婆婆眼睛不好,并未看清。”

张佳乐缓缓舒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心底空落落的。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下子又泄了干净。

“我们之后去哪里?”孙哲平没有觉察到张佳乐的情绪。

“我……”张佳乐苦笑一下,“准备回凉州了。”

孙哲平猛地看向张佳乐,“为什么……”

“酒馆老板任性几天也够了。”张佳乐摇摇头,“生意还要做,生活还要继续。”

孙哲平只觉有什么堵在胸中,到头来却什么也说不出,“……保重。”

他目送张佳乐的身影消失在街巷人群中,心中似乎也空了一块。

几日相处,不知何时,他已经将张佳乐待在身边视为理所应当,与他诉说,与他分享,与他相伴而行。

无论寒暑,无论前路迢迢,仿佛只要两人并肩前行,这一路就走不到尽头。

孙哲平摇摇头,他们只不过萍水相逢,而他自己又太过一厢情愿。

他想起自己方才与屋内盲眼的婆婆交谈,婆婆眼盲心不盲,听到门外动静,笑着问他门外是谁。

那是他的朋友。

他为什么不进屋来呢?

孙哲平看看四周,尽管屋内陈设简单,却也没有局促到不能容纳三个人的地步。

身旁空出的位置,门外不安的身影,鬼使神差,电光火石之间,孙哲平悟到了。

他有心事。

可惜,张佳乐没有给孙哲平探究的机会。他匆匆而别,孙哲平却没有立场劝他留下。

孙哲平抬头看向高远的晴空,心却已经飘回了凉州城的小酒馆里。

“公子,公子,等一下。”一个小乞儿拦在孙哲平面前,将一封信交到他的手中。

“谁让你把信交给我的?”

“一个穿花衣服的姑娘。”

“好。”孙哲平赏了小乞儿钱,心中对寄信人已经有了猜测。

信很短,干脆利落,约孙哲平在三日后疏勒城中苏幕遮[1]之时比武,若是孙哲平赢了,他自然可以带走自己一缕头发;若是输了,她亦要取孙哲平一缕头发。

这位“沙漠玫瑰”倒是公平公正,丝毫不肯吃亏,孙哲平笑了,将信收回怀中。

待他回到凉州城中,一定会把这件事讲给张佳乐听。

 

这三天孙哲平难得清闲,在疏勒城中闲逛,茶肆酒坊里听听南来北往的闲话故事,集市里采买一些本地土产,最后听从客栈老板的劝说,入乡随俗,买了一张用于苏幕遮时的面具。

不知是“沙漠玫瑰”自身疏忽,又或者对自己信心满满,她在信中没有提及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孙哲平轻笑地摇摇头,带上了本地最平凡平淡的山羊面具,从容不迫地融入到街上狂欢的人群当中,而人群之中十有五六都戴着祈祷牛羊肥壮的山羊面具。

不知道“沙漠玫瑰”能否找到他,他又能否在拥挤嘈杂的人群中找到他的目标。

游行的队伍蜿蜒绵长,头戴各式各样鬼神和飞禽走兽面具的乐舞伎人在其中表演,琵琶争鸣,鼓声激越,震撼人心。衣裙翻飞的舞者在乐声中越转越快,化为一朵朵盛开到极致的鲜花;戴着大象面具的乐者身背大鼓,戴猴面的乐者在其上敲击出欢快的鼓点;再后面是两人抬着的大鼓,手持鼓槌的舞者一面敲鼓一面纵情舞蹈。游行队伍蜿蜒过大大小小的街巷,鼓乐之声弥漫整座城市。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忍不住跟着鼓乐摇摆起来。少女腕上带着铃铛的镯子,传来清脆悦耳的铃声,拍手声与口哨声也和上了音乐的节拍。

孙哲平在头戴面具的人群中被撞来撞去,如同拦在奔流不息的河水当中一块不太灵活的卵石。来自中原的异乡人第一次参加这样仿若群魔乱舞的盛会,一时放不开手脚。他苦笑一下,想必这样束手束脚的状态在几百人自由洒脱的肆意舞蹈之中极为显眼,无怪“沙漠玫瑰”甚至都不需要与他约定具体的时间与地点,却只提到了苏幕遮。

乐声激扬高亢,鼓点密集,渐入高潮,舞者沉浸其中,几与乐声融为一体,戴着面具的男女老少亦加入到狂欢的行列之中。舞者与乐伎纷纷取皮囊盛水向周围的观众泼洒作为祝福,一时之间街头巷尾陷入极致的狂欢。

一串串晶莹的水珠在西域炽烈的日光下反射出夺目的光芒,泼洒向天际,又坠入人群当中,镶嵌在姑娘柔顺的秀发上,偷偷停驻在在红唇长睫上,又浸没在舞者的裙摆之中。

孙哲平尚未反应过来,兜头被泼了个正着。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面料华贵的衣袍沾染上水渍,不复笔挺,铺天盖地的水花化去中原人矜持外表上最后一层硬壳。孙哲平微微一笑,挽起沾水后变得沉重的袖子,撩起滴水的额发,恣意狂放地加入到人群当中,在耀眼的阳光和漫天剔透水珠之下肆意狂欢。

游行队伍里象征性地抛出绳索,松松地套在路人身上,用以祛除罗刹恶鬼食人的灾劫。有人跃跃欲试主动挤上前去,有人虽站着没动,眼神却始终追随着绳索的去向。孙哲平被人潮推来挤去,好奇地看着绳索们灵活地游走在人群之中。

看热闹的人,终究会成为热闹本身。

下一刻,一个绳索从天而降,正好圈在孙哲平身上,套得紧紧的。

人群的视线顺着绳索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繁花锦袍的人站在远处屋顶上,长风鼓起她的袍袖,如风中盛开的花朵。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又有无数窃窃私语。

沙漠玫瑰,来了。

孙哲平笑了一下,轻易从绳索中脱身而出。足下一点,飞身越过人群,在晃动的酒招上再借力,落在那人面前。

灿烂的阳光下,红色描金的大鹏金翅鸟面具覆在她脸上,华美之外,更添几分威严。


[1]一点说明:

“‘苏幕遮’,或作“苏莫遮”、“苏摩遮”,乃“泼寒胡戏所歌”,亦是“泼寒胡戏”之代称。“泼寒胡戏”为节庆活动,因在农历十一月或十二月之寒冬举行,其间人们载歌载舞,互相泼水为戏,故称“乞寒泼胡”或“乞寒胡戏”。“泼寒胡戏”至晚于北周传入中原,风靡初唐至盛唐,唐开元元年(公元713年)禁断,“苏幕遮”后作为词牌和曲牌流传下来。”

但是,另一方面,苏幕遮的举办时间是因地而异的:在西域进行的时间有十一月 (康国)、七月初 (龟兹)、 元日、二月八日、 八月十五(焉耆)。

这篇文选择的地点在今天的喀什附近的疏勒,疏勒的西邻是龟兹。因为关于疏勒的苏幕遮的资料没有查到,所以文中关于苏幕遮的时间和习俗一部分是根据龟兹的文献改编的,比如:“这种活动先是由头戴各种鬼神 、飞禽兽面的乐舞伎人作表演 ,当舞蹈进入高潮时,取皮囊盛水向四周观众泼洒,最后用绳索套勾行人。”

但是,另一部分是毫无根据的脑补,千万不要当真。

感谢 @加兰 为乐乐挑选的面具。

参考文献:

【1】王凤霞. 从泼寒胡到苏幕遮--泼寒胡戏在中原地区流变的几个阶段[J]. 广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05, 4(3).

【2】马冬雅. 关于苏幕遮研究的几个问题初探[J]. 西北民族研究, 2014(3):197-207.

【3】吴寿鹏. 龟兹乐舞与中国戏剧探讨[J]. 新疆艺术学院学报, 2006(2):19-22.

【4】扬之水. 龟兹舍利盒乐舞图新议[J]. 文物, 2010(9):66-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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